烟瘾
作者:岁藏酒肆  |  字数:4831  |  更新时间:2020-05-20 11:35:18 全文阅读

林清年接到了一个特殊的订单,不需要去客户家里上门做饭,而是用客户送来的食材做一菜一汤然后送到医院。

点的菜也很简单,西红柿炒土豆丝和玉米排骨汤。

客户留言说希望做出家的味道。林清年在想是不是该交给母亲去做,毕竟自己做出来的始终是明码实价的商品。

马文铭给林清年发信息简单说了一下这个客户的情况,马文铭是他的代理人,他负责接单然后分配给手底下的私厨。

林清年看着马文铭发来的信息想了想,给母亲发了个消息。

客户是个三十五岁的中年男人,给自己的父亲点的单。他的母亲在半年前患病去世,父亲从此郁郁寡欢,甚至开始自杀,现在在医院疗养。

这两道菜是母亲生前最拿手的菜,也是父亲最爱吃的,这位客户找了很多私厨,却始终没办法让父亲回忆起以前的味道。

林清年一边切着排骨,一边想着母亲发来的信息,母亲说重要的不是菜的味道,而是做饭的人的心,没有人能完全复制出那些味道,但是心可以。

把一菜一汤装进保温饭盒里,林清年拿出一张信纸,在上面写了些东西放进了纸袋,提着送去了医院。

马文铭来的时候,林清年刚准备给自己做个三明治,看见马文铭一张嗷嗷待哺的脸,不得已熬了一锅玉米南瓜粥。

熬粥的时候林清年接过马文铭的手机,看起了客户的反馈:“太感谢这位厨师了,我父亲哭着把所有的菜都吃完了,昨天我去的时候他还对我笑了,跟我聊了很长时间,但是我想问一下厨师是写了什么东西吗?我父亲一直抓着一张纸,听护工说是在饭菜的袋子里拿出来的。”

林清欢放下手机笑了,希望这位老父亲能早一点好起来。

护工来送早饭时,这位七十五岁的老爷爷正坐在床边戴着老花镜看着昨天的那张纸,脸上的笑把皱纹挤在了一起。

“老伴儿,你不用急,你就先好好的活着,到时候了你就来找我了,我一直在这等着你呢,等你来了我再给你做饭。”

马文铭坐在餐桌上伸着脖子等,看着林清年把粥放到他面前。南瓜软糯,玉米香甜,粳米粒粒分明,马文铭一边吃粥一边惋惜,好好的小伙子就是不会说话,真是太可惜了。

他给林清年介绍过几个年纪相仿,性格又好的姑娘,但对方一听他是个聋哑人都婉拒了。也不怪人家姑娘,一起生活确实有很多不方便。林清年也一直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他不愿意耽误别人。

薛知予坐在钢琴前,看着黑白键,双手突然攥成拳狠狠的砸了一下,她喜欢钢琴,但现在好像也没喜欢不起来了。

21路是唯一通往郊区的公交车,不知道是因为乘客太少还是站点太少,这车不像其他市内路线的公交车,没有空调,座位上的布料也已经破旧,颠簸感很强。

薛知予总是坐在车厢中间的单人座,她不想和陌生人坐在一起,却又不愿意在最后一排。她一直这样矛盾,明明不爱社交却喜欢去热闹喧嚣的地方,明明想在阴暗的角落里窝缩却还是渴望有人能拉她一把。

车窗开着,有柳絮飞进了车里,一朵朵的在空气里飘着,像一个个自由的灵魂。

薛知予伸手,却没有一朵落在手里,自由不愿意眷顾任何一个被自己囚禁的人。

她到福利院时看见了那天那个男孩子,她在和时安画画,一个红红的圆形,周边还有黄色的波浪边,大约画的是太阳。

薛知予突然不想进去了,他们的太阳是照不到她的身上的。

刚想转身离开,就被时安扔来的石头砸了一下肩膀。每次这小孩儿想留住她时就扔一块儿石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他这样不对。

时安跑过来抓住了薛知予,又紧紧攥了一下,似乎是想告诉她不要走。薛知予点点头表示不走,时安放心的又跑过去把刚才的画拿了过来。

这次薛知予看清了,一个红彤彤的太阳,下面是一个学生头的小女孩儿,女孩儿脸上还有些水滴,大概是眼泪,但她是笑着的。

边哭边笑,这是什么?

时安指了指她,比划着说:“你晒了太阳就笑了。”

这一次薛知予是真的笑了,眼睛也是真的酸了。真的会有太阳晒在我的身上吗?她想。

她牵着时安回到了刚才画画的凉亭,对着林清年笑了一下。林清年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你好,我叫林清年,你笑起来很好看 :) 。”

这个笑脸表情很大程度的调节了薛知予的心情,她笑的更开心了些。

林清年看着这个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比起不笑的时候,这样子可爱很多。

第一次看到她时,他觉得这个女孩儿的五官很漂亮,大眼睛高鼻梁,但皮肤是不太正常的白,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苍白,眼睛很大但很没神,空荡荡的看着人,看着有些压抑。

这幅画很稚气,但时安说的话却压的薛知予喘不过气,她突然开始考虑医生的建议,是不是住院会好一点,积极的接受治疗,而不像自己时不时就把药扔在一边。

林清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用手语询问:“你是不是比上次来时瘦了?”

薛知予摸了摸自己的脸,点点头。

怎么可能不瘦,两三天也不好好吃一顿饭,睡眠质量很差,睡眠不足。林清年这一问让薛知予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皮包骨头了,不然一个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怎么都看出来了。

她很久没照过镜子了,她一直不爱看自己的脸,好像会从自己的脸上看到小时候的事情,她一直在逃避,却始终无处可逃。

林清年大概不太喜欢用手语表达,又拿起手机打字,递给薛知予:“我是私厨,不介意的话我想去给你做一顿饭。”

其实很介意,薛知予很排斥接触陌生人,幼时的经历让她无法再与人亲近,无法信任别人。但看着林清年歪着头对她笑了一下,还是像之前看到的干净又简单,她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打了个好。

林清年站在门口好像在给人回信息,时安就偷偷的拉住薛知予比划了一通:“大哥哥人很好,你会喜欢他的。”

薛知予扭头看看林清年的背影,会喜欢吗?会吧,但他不会喜欢我的。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疯子呢?

养父母把这栋价值不菲的独栋小院留给了薛知予,夫妻俩做生意,不缺一套房子,十多年对薛知予也尽心尽力。他们知道她童年时遭受的苦难,一直想弥补薛知予缺失的亲情和安全感,但阴影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哪是说散就散的。

林清年在小区的生鲜超市里买了很多食材,也没有过问薛知予的口味,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倒像是一对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夫妻,熟知彼此的爱好。

薛知予没有收拾过房间,也不开窗户,摔的东西都碎在地上,打开房门就能闻到呛人的烟味,一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钢琴静静地站在客厅的角落,周围都是花瓶的碎片和撕毁的琴谱。这屋子里唯一幸免的地方就是厨房。林清年看着一地的狼藉,也没有惊讶,提着菜就进了厨房。

小院子是通着客厅的,养母很精致,院子里都是以前种的花花草草,还有一个凉棚,上面爬满了养父架的葡萄藤。

薛知予坐在凉棚的躺椅里,从这里能直接看到厨房里林清年忙碌的背影。她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放在嘴边,突然又想起时安皱起的眉毛。还是没能扛住烟瘾,拿起火机点燃了。

她从十五岁开始抽烟,养父母也没有过分的管束,他们知道那是她发泄的方式。

那天签完解除收养关系协议之后,养母临走前对她说:“少抽点烟,你要爱自己。”

薛知予其实是很依赖养母的,那个很优雅又很温柔的女人,即使她处在狂躁状态,她也愿意在她砸完东西之后过来抱住她安抚。

但越依赖,就越知道,自己随时处在失控的边缘,只有主动离开,才能成全自己的亲情。

一根烟没抽几口已经烧到了手指,烫了薛知予一下,她没丢开,就这么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海绵头上渐渐消失。

林清年处理虾的时候想了一下菜单,茄汁虾,清炒油麦菜,豆腐鲫鱼汤。他看薛知予的脸色就猜她应该很久没好好吃过饭,就没有做太油腻的,不然会严重刺激肠胃。

说实话他进屋时被那一地混乱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地上的东西是薛知予扔的还是其他人,但她好像是一个人住,屋里乱的以为被入室抢劫了。

薛知予抽第五根烟的时候林清年过来敲了敲客厅的窗户示意她来吃饭,她举起手里的烟表示抽完再吃。

林清年却好像时安上身,一把拿走了她手里的烟,轻轻对她摇了摇头,抓起她的手腕想把她拉进屋里。

薛知予在被碰到的那一瞬间甩开了手,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退后了几步,眼睛里带着防备瞪着林清年。

以为自己冒犯了别人的林清年连忙双手合十低了低头,又拿出手机打了好几个对不起,薛知予定了几下像晃过神来似的摇了摇头,拿过林清年的手机打字说:“不好意思,是我没反应过来。”

林清年看完之后退后几步向前伸出手示意她进去,薛知予走上前突然牵起了他那只抬起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拿起手机写:“可以牵手,刚才是我反应过度了。”

他愣了几秒,笑了笑回握住了薛知予,牵着她回了屋里。

虾身裹满茄汁,闪着橘红色的光泽;油麦菜被整齐的摆在盘子里,上面盖着星星点点的蒜蓉;鲫鱼被煎出了鲜味儿,浓白色的汤汁里有葱花点缀。

他做的菜真漂亮。

薛知予一直像是离线挂机的胃也突然醒过来,咕咕叫了两声。

林清年把她按在椅子上,盛了一小碗米饭放在她面前,递上了一双筷子。

他又拿出手机打字:“你吃饭,我收拾一下屋子。”

然后就把手机放在了薛知予手边,也没管她的回答,就自顾自去客厅开始捡地上的碎片。

薛知予又想起在超市时自己想到的,还真像一对老夫妻。

她去洗手间拿了扫把出来递给林清年,就坐在餐桌上吃起了饭。

不愧是私厨,菜不光长的好看,味道也是一级棒。茄汁虾酸酸甜甜,油麦菜爽脆可口,鲫鱼汤更是鲜美可口,沉寂许久的味蕾也被入口的菜香刺激的重新活跃起来。

薛知予确实饿了,一碗米饭很快就被吃光了,她刚想起身再去盛一碗,就被林清年按在了椅子上,他拿起手机打了字:“你饿了很久,一下子不能吃太多,不要吃了。”林清年举起手机给她看,还摇了摇头。

她摸摸肚子,想了想确实不能吃太多,怕晚上吃了药会吐出来,但看着眼前的两菜一汤,嘴巴忍不住瘪了瘪。

看着她可怜巴巴像一只没吃饱的小猫咪,林清年无声的笑了笑,走到厨房洗了洗手,坐在薛知予对面,伸手拿起一只虾剥了起来。

他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甲被修剪的很干净,左手无名指靠近指甲的位置有一颗褐色的小小的痣,他的皮肤很白,那颗痣看起来格外显眼。

薛知予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剥虾的手,直到那只手拿着虾喂到她嘴边,她看林清年笑了笑,又抬了抬手,薛知予乖乖的张了嘴吃了下去。

就这么被投喂了三只虾,薛知予心满意足,林清年摇了摇头,表示不能吃了,没再看她失望的表情,就站起来收拾桌子。

饲养员不仅做了饭还收拾了房间,薛知予也没法心安理得的看着林清年再去刷碗,她端起盘子走到水池边,推着林清年出了厨房,自己回身开始刷碗。

洗完最后一个盘子,薛知予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就看见林清年把剥好的橘子端过来放在餐桌上,抬抬下巴让她吃。

薛知予几乎不吃橘子,她不喜欢剥橘子时沾到手上的味道,但她很爱吃橘子,林清欢举起手机,上面打了一行字:“多吃点橘子,补充维C。”

拿起一瓣橘子边吃边点头的薛知予,走到客厅拿烟,茶几和沙发上都没有,她又走到院子里,也没找到。

她想了一下,进屋走到林清年面前伸出手。

老实人林清年突然长出了狐狸耳朵,一脸坦荡的把手放到了薛知予手里,气的薛知予笑了出来,她把林清年的手打下去,又向他伸出手。

狐狸爪子再一次放到了薛知予手上,偏偏那狐狸的脸上依然是坦坦荡荡的表情,倒好像是薛知予在故意占便宜。

十八岁的小猫到底是没赢过二十三岁的狐狸,放弃了要烟,抱着橘子盘子气呼呼的坐到了沙发上,泄愤似的吃起来。

林清年看着她生气又吃瘪的表情有点想笑,小姑娘还是这样比较可爱。

他拿出口袋里的烟盒和火机,抽出了一根,走过去递给了薛知予。

薛知予哼了一声把烟拿过来点上了,夹着一根烟比划着手语说:“谢谢你的饭。”

林清年坐在她旁边,边吃橘子边看她抽烟,被盯的浑身不自在的薛知予抽了半根就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掐了。

狐狸的诡计得逞就拿出手机写:“以后要少抽烟,对自己好一点。”

薛知予看着这句话,和养母说过的有异曲同工之妙,是因为没人爱我没人对我好,所以要我爱自己对自己好吗?

她知道如果拿这话去问医生,医生一定会说她的想法太极端了,然后再给她继续开那些吃着没什么用的药。

她其实并不想那样恶毒的揣测那些话,但是她控制不住,她的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重复着说:“你属于黑暗,没有人会爱一个身处黑暗的人。”

那个声音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不断的把她拖向无底的深渊,狂躁的时候她会和深渊斗争,抑郁的时候就任由那声音把自己拖下去。

薛知予在无边的黑暗里摸索不到光亮,她开始不再摸索,任由黑暗侵蚀。

她看着林清年再次递过来的手机,眼泪无声的掉了下来。

“为了监督你戒烟,我以后每天来给你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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