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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诉衷情(二)
作者:壶中慢  |  字数:3497  |  更新时间:2020-01-14 22:27:28 全文阅读

陈芸无可奈何地白了沈复一眼,就手撩开薄如蝉翼的纱帐,一侧身闪了进去。帐里,空间极其狭小,沈复占据床沿位置,沈雪茹和陈克昌横七竖八躺在他身后。陈芸匆匆扫过一眼,选了靠床沿的位置坐下,然后手挥蒲扇,送出夹带着热气的风流。

沈雪茹正下巴压臂趴在床尾,抬头仰望满天星光,忽觉有风吹来,不禁斜了下眼,只见陈芸不知何时坐在了身侧,于是心下一喜,不动声色地朝陈芸凑近了一些。

“咦,芸姐儿脸色不大对啊,莫非我哥哥又欺负您啦?”

陈芸见沈雪茹想岔了,不由默默笑了一下,然后故意满脸委屈,装出遇到了知心人一般的神情给沈雪茹看。

沈雪茹相信目之所见,更加笃定沈复欺负了陈芸,于是她愤愤不平转过头去,咬牙切齿地瞪着漫不经心的沈复,道:“哥哥最讨人厌了,芸姐儿以后少和他亲近!”

陈芸见小姑娘爱憎分明,十分可爱,不由捂着嘴浅笑。沈复却气到无语,怒视着不明事理的妹妹,道:“人家亲兄妹都是相互补台,你可倒好,从来只会拆我的台!”

沈雪茹掉头不顾,脸上尽是不屑,“想让我在你屁股后面帮你补台呀?下辈子吧!哥哥你那么坏,总爱欺负弱小,我才不会帮着你欺负芸姐儿呢!”

沈复怒气上头,一把揪住沈雪茹蓄在脑后的小辫子,吓唬道:“你再和我顶嘴试一试?”

沈雪茹不甘示弱,也伺机抓住沈复耷拉在背上的麻花辫,恐吓道:“你再吓唬我试一试?”

陈芸坐在床沿,眼看兄妹俩赤口白舌,剑拔弩张,赶忙侧身横在两人之间拉架。

“行了,行了,你们兄妹俩意思意思就得了,真要动起手来,谁脸上又能光彩?尤其是你,本是为尊为长的,不说对雪茹呵护备至也罢,怎么还欺负起人家小姑娘来?”

陈芸一边劝,一边拉开两人。

沈复见陈芸维护沈雪茹,顿感心下不满,就幽怨地望了陈芸一眼,负气别开脸颊。

目光错开,沈复见沈雪茹小人得志,脸上写满了有人偏袒的得意,莫名觉得怒火涌上太阳穴,干脆抬头望天、不理两人。

陈芸见他如此,生怕他误会了自己的本意,正想凑过去解释解释,忽见雪茹一只手拉住了她,还满脸笑意凑了上来,道:“芸姐儿,你真好,我本以为您与哥哥定了亲,从此更加偏心哥哥,谁想您还如从前一般心疼我,我真是喜欢您喜欢到心坎里到了!”

小丫头心气高,心里那股热情劲一冲出来,真是藏也藏不住。陈芸碍着脸面,不好完全表达自己对沈复的敬爱之情,只能半推半就接受沈雪茹的亲近。沈雪茹见她如此这般,大喜过望,更加乐开了怀,愈发缠着陈芸。

沈复本就藏了一股子气,又见她们表姐妹俩打得火热,心里头闷闷的,登时蛮不高兴地低下了头。

沉默了有一段时间,蚊帐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沈复稍微转过头去,只见表姐妹俩满脸畅快、密语不断,不由感到一丝丝失落,索性去找小克昌说话。

陈克昌年纪还小,不太明白沈复的复杂心思,只是见他眉宇间有些不开心,就刻意拿有趣的事情来说,希望他能开怀。

另一边,陈芸心里藏着一宗事,本就没什么心思与雪茹交谈,估计雪茹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两人谈了不到十句话,立马陷入了沉默当中。

耳畔没了雪茹没完没了的聒噪,陈芸明显轻松了不少,于是她一心二用,一面盯着沈复不算精致的侧脸,一面呼呼地摇着蒲扇。

“复哥儿,你能张目对日吗?”小克昌扭过白嫩光洁的脸颊,期待似的望向沈复。

沈复一脸迷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陈克昌奶声奶气道:“晌午,我与阿奇一处斗蛐蛐,阿奇看外面的太阳跟火炉子一样,不知动了哪根心弦,他突然从廊下跑了出去,然后直视日头,足足看了有半刻儿功夫,才叹气着退回廊下,吵着嚷着让我也出去试试,可我跑出去才发现,那日头甚是毒辣,即便是站在屋檐下,我也很难直视!”

对于小克昌的话,沈复毫无兴致,只是漫不经心盯了小家伙一眼,等目光再瞥过神情呆滞的陈芸时,发觉陈芸有些心不在焉,一手摇着小蒲扇,一手捏着腰间的驱蚊香囊,仿佛是在琢磨什么。

沈复蓦然一笑,忽然间提起十二分兴致,道:“我不光能张目对日,还能明察秋毫哪!”

“明察秋毫?”陈克昌有些听不懂这新词,皱眉了好一会儿,才童声童气问:“明察秋毫不是青天大老爷审案时爱说的话吗,怎么复哥儿也说这话?”

“这你就不懂了吧!”沈复傲视克昌,有些洋洋得意,“这明察秋毫,原有好几种意思呢,一种是你刚才所言,专指青天大老爷审案公允,断讼公正,不冤枉良民、不放纵罪徒;另一种是指人能看见鸟雀秋月换毛,专夸人视力好!”

陈克昌只有七岁,年前才被金氏送进学堂,而今才读了《三字经》《声律启蒙》,略识一些字罢了。小小年纪的他对于许多名词还一知半解,好在沈复的解释通俗易懂,小克昌听过之后,立马就明白了,于是他带着一脸惊奇,问:“表哥连鸟雀身上刚长出来的毛发也能瞧见?”

沈复见小克昌打破砂锅问到底,隐隐有些不大愿意继续这话题,可一转眼,瞧见陈芸与雪茹俩人早停了对话,全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陡然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热情,让他想要炫弄自己的本事,就从自己经历过的事情随便挑出几件,刻意渲染一番。

陈芸手里摇着蒲扇,目光却定在表兄弟身上。不想沈复心里存气,一见陈芸关注,马上虚张声势,与陈克昌耳语互传。陈芸对此感到奇怪,不知不觉放慢了手中的动作。

天很闷热,沈雪茹的心里却更躁热,一发现陈芸打扇打得漫不经心,她马上眼中冒火,气道:“芸姐儿好歹使些力气,这天热得蒸人,我浑身上下不停出汗!”

陈芸本性柔婉,一见她面带愠色,赶紧移了移身子,挥动蒲扇。

沈雪茹犹嫌风小,又见沈复和陈克昌刺刺不休,干脆拉了陈芸到身边,挡住那张可恶嘴脸。

沈复才懒得搭理,只是神采奕奕看着陈克昌,问:“唉,你观察过蛐蛐打架吗?”

陈克昌十分诚恳,拼命点头道:“我不光观察过,还曾捉了一只常胜不败的‘大将军’呢!”

沈复闻言一喜:“我曾在伯父院里见过一只蛐蛐,那蛐蛐外貌不扬,不过凶猛得很,一见对手,立马就扑上去厮打,不消一盏茶功夫,就能将对手咬个半死!”

“真厉害!”陈克昌发出感叹。

沈复抿嘴一笑,继续道:“后来,我向伯父要了这只蛐蛐,还专门买了盛盂饲养。不想一日天阴,这蛐蛐跳入了草丛。我追着它到处跑。跑着跑着,草丛里无缘无故传出一声巨响。我当时吃了一惊,又见那蛐蛐受惊而逃,随后巨响连连,一只外相丑陋的癞蛤蟆忽忽跳出草丛,然后,它腾身一跳,将舌头一吐,那蛐蛐立马滚到它肚里去!”

陈克昌心地纯良,一听了蛐蛐实谓不幸的命运,颇为惋惜道:“那两只蛐蛐就这么死了?”

“是呀,被那只可恶的癞蛤蟆吞入腹中!”沈复恨恨说着,忽然又一本正经道:“我心里也气不过,就随手抽了一条篾条,命人逮住癞蛤蟆,然后拿丝线一圈一圈缠住这坏东西,将它绑在廊下的础石上,风吹日晒,又折了条细柳枝,使劲抽打这可恶的东西。”

正说到尽兴处,沈复突然一顿:“不过,我娘信佛,常言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忍杀害它,但又觉得它十分可耻,所以我就拿柳条,一边抽打它,一边将它赶入池塘!”

陈克昌听得津津有味,常常眨着那对亮晶晶的眼珠看向沈复。

沈复给他瞧得甚是高兴,“除了这件,我还干了好多傻事呢,便是前年,我一个人闲着无聊的时候,还经常蹲在土墙凹凸处、花台草丛前,假想丛草为林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观察蝉虫鼓翅、蜜蜂传粉、蝴蝶翩飞、蚂蚁搬家呢!”

陈克昌越听越有意思,忍不住插嘴道:“我也喜欢干这些,就在午后,我还特意去逮了只知了玩,只可惜那东西太经不起折腾,我才拿小木棍捅了几下,它就断气了!”

沈复原本想借机刺激陈芸一下,哪想到自己与小克昌聊着聊着,竟然聊出了相同的体悟来,于是他也来了兴致,一张小嘴吧啦吧啦不停,同小克昌分享起自己的童趣心得。

陈芸离得很近,听他们说起水淹蚁穴、火烧蜂巢,不禁心里高兴,连手里的蒲扇也不知不觉倒了方向,而扇子方向一倒,原来刮向沈雪茹身上的风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雪茹郁闷躺着,只闻扇子呼风十分规律,却丝毫感受不到凉意,霍然转头一看,却见陈芸手持蒲扇,一个劲往沈复身上扇风,不由怒道:“芸姐儿,您又偏心!”

陈芸听见声音,猛将双眸一抬,只见沈雪茹粉面含嗔,杏眼圆睁瞪向自己,不由也觉得有几分心虚,赶忙低声下气来宽慰沈雪茹。

沈雪茹天生高傲,最忍受不了别人的轻视,当下恨恨地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翻身下了床,趿拉了珍珠绣鞋,气冲冲朝灯光通明的偏堂走去。

陈芸急得六神无主,刹那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在心里犯愁的时候,沈复又拖着半截身子凑了过来,道:“你别理她,她使性子使惯了,你越迁就她,她反而得意起来!”

陈芸听完,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你们俩兄妹平时闹惯了,自然是无所谓,可我头一次得罪了她,哪好留下隔夜仇呢?依我看呢,还是赶紧去赔罪道歉,免得起了嫌隙!”

陈芸嘴上说着,徐徐站了起来。

沈复见她说风就是雨,赶紧拉住了她,然后目露同情地望了她一眼,忽然改口道:“你走,可以,倒是把手里这蒲扇留下呀,外头还挺热的,若离了这个,只怕蚊虫能叮死我与克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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