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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假小子的委屈
作者:安宁的笔  |  字数:3668  |  更新时间:2019-06-10 18:05:45 全文阅读

刚搬进城的时候,沈予蓝还不满三岁。那时,她的奶奶身子骨硬朗,还能经常背着她到街上闲逛。

第一次进城,沈予蓝只是从村里搬到二十里外的城镇居住,严格来说,这次搬离只是在家乡范围内的简单挪动,算不上真正意义的离开。入城以后,妈妈开始在市场上做些流动的小生意补贴家用,沈予蓝则交由奶奶照看。

城里没有自己的家,三代女人只能在陌生的房东家落脚。沈予蓝的记忆中,房东是一个老太太,但具体面目善恶,性情好坏就不得而知了。沈予蓝只记得,房东的家是一间两层的平房,一楼中间有一个简单的露天中空设计,从上面往下看,一楼的中间位置就像一个四方形的暗色凹槽,里面摆放着红色的大洗衣盆、长方形的木搓衣板、墙上还安装了一个老式的T字型旋转水龙头,水龙头出水处下端还接驳着一根十几公分长的坚硬塑料管。下面经常穿梭着妈妈和奶奶洗衣择菜的身影,在那间房子度过的唯一的一个漫长夏天里,沈予蓝经常在下面玩水洗澡。

那时,沈予蓝没有幼儿园可读,大白天闲来无事的她经常从一楼的露天位置抬头仰望上空。二楼空出的一部分被一个细铁丝架覆盖,铁丝架上面缠绕着房东家种植的葡萄藤。可能是因为房东常年不打理的缘故,葡萄长势一般,即使到了盛产葡萄的季节,也不见得有熟透的葡萄掉落到一楼。不过,由于有了葡萄绿叶的遮蔽,初夏的时候,舒展的葡萄叶总能过滤掉大部分刺眼的阳光,沈予蓝坐在楼下,常常有种坐在凉亭乘凉的感觉。

有一天,奶奶经不住沈予蓝的纠缠,背着她上了二楼。

那个下午,在烈日炎炎的日头下,她伏在奶奶背上,第一次以稍微倾斜的视野低头看着那几小串挂在藤曼上的紫红色葡萄,没人摘取,任其垂吊。其中,有好些脱落了的葡萄,滚落出架子边缘,落到支撑架子的厚厚扶手墙壁上,因为经不住夏日阳光的持久曝晒,脱离母体的葡萄变成了薄薄的空黑壳。至今沈予蓝也想不通,为什么它们会变成随风飘落的轻翼黑壳,而不是葡萄干。

那时,带着沈予蓝四处寻找幼儿园的妈妈几经碰壁,无奈之下,只好托亲戚关系,让沈予蓝去房东门口那所幼儿园就读。

那是一所非常普通的幼儿园,大门的宽敞程度与沈予蓝家的大门相差无几,窄窄的铁门锈迹斑斑,竖直的细门栏上下两端还残留着少部分尚未脱落的暗红色油漆,如果用手触摸过那道门,手掌上就会留下薄薄的一层细微铁颗粒。在那里就读的孩子,他们的家大多住在附近,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流动市场上随处可见的普通套装,价格实惠,非常耐穿,他们也和沈予蓝一样,冬天的时候,会穿着妈妈或奶奶手工织的毛衣去上学。

沈予蓝印象中,幼儿园只有一位姓郭的女老师,没有让人产生距离感的园长。郭老师永远扎着一条马尾辫,她的脸不白,还有点黄,五官长得也不漂亮,但让沈予蓝看着觉得亲切。

有一天,妈妈突然带着她走到家对面,在门口塞给郭老师几张折叠的十块钱人民币,随后向郭老师交代几句,然后离开。从此,沈予蓝就成了一个有学上的孩子。至今为止,沈予蓝都不知道那家幼儿园的名字。

郭老师牵她进去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默默的跟着她走。那里不大,没有高大上的滑梯,有的只是十几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土里土气的孩子。在那里,沈予蓝学会了写阿拉伯数字。

不知为何,冬日里的一天,她的肚皮突然出奇的痒,当郭老师掀开她的毛衣时她还有些胆怯。随后,她自己也发现了肚子上长了好几个类似蚊子叮咬的大大的疱疹,鼓起来一大块,还不止一个,用手触碰更是痒得难耐。随后,郭老师拿出一个圆圆扁扁的清凉油给她擦拭。

“你这里还有一个,那里还有一个。”当沈予蓝继续把衣服往上撩起来的时候郭老师对着她的肚子说。

沈予蓝现在回想起那时,觉得自己还蛮搞笑的,她居然害怕老师会因为她的肚子起疱疹而生气,真不知道她小小的脑袋哪来的奇葩想法。尤其是被旁边的一个头发剪得像男孩子一样的短发女孩一吓,她心里更是害怕。

“哇,你肚子里起了那么多个包,一定是你昨天没有换衣服。”沈予蓝听到以后,面红耳赤,当着老师的面,不知如何是好,眼睛都不敢朝郭老师看一眼,可能是觉得被老师知道自己隔夜不换衣服是一件羞耻难堪的事。

没想到,小小年纪的沈予蓝就已经开始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了。

这算不算是一个早熟的预兆呢?

郭老师正蹲着身子,用食指刮了刮褐色的清凉油,往沈予蓝起疱疹的地方轻轻涂抹。然而,听到假小子的话,郭老师突然开口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昨天还把尿拉到裤子上,现在身上还穿着我昨天给你换的裤子,你今天回去叫你妈给你换回裤子,这条裤子是要还回来的。”

出乎沈予蓝的意料,老师并没有责怪自己,她反而无意中知道了眼前这个假小子昨天尿裤子,身上穿的裤子居然还不是自己的。

“看来她昨天也没有换衣服。”沈予蓝心里思索着,好像找到了一种志同道合的安慰,毕竟小小年纪,换不换衣服由不得自己决定。

沈予蓝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松懈下来,不是因为假小子聪明反被聪明误,纯粹是因为老师没有责怪自己而已。她放下撩起的三层衣服,用稚嫩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假小子。

那时,她太年幼无知,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可以得意一番的,更没有意识到假小子在自己面前出丑了。

长大以后的沈予蓝知道,得意呢,一般是自信优秀的孩子和从小受宠的家伙才会有的。至于向来不太自信的她,即便在十几岁的时候,某次成绩考好了,也不相信那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而那时的假小子,应该已经初步体会到出丑是什么滋味吧。

被老师无意指责后,沈与蓝看见了假小子眼皮朝下,睫毛闪烁,情绪低潮没落的情景。沈予蓝很笃定,当时假小子眼中绝对没有半点对老师和自己的憎恨,有的只是一丝不知如何阐述的委屈,是那种隐藏于心底的默默的委屈,不是沈予蓝日后见惯的那种野蛮的小女孩突然扁起嘴巴泪水吧嗒掉落的有理有据的委屈。

这种委屈是沈予蓝欣赏的一种,因为在成长的路上,她不止一次经历过。

假小子头上被剪得短短的薄刘海斜斜地遮住小半个额头,还是能一眼看出她是个可爱的妹子,她的皮肤很白很干净,她开阔的双眼皮低垂下来,露出的是尽是一个单纯的美女子的气质。

其实,假小子是个很好玩的人,在她振振有词说沈予蓝没换衣服的时候,还不忘从裤袋里掏出自己家做的盐水干花生来吃,而且是咬破壳以后,边掰边说。说话的时候,语气直接,又没有半点恶意,而且眼皮白白的,让沈予蓝忍不住看了很久。她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她在用孩童的理解方式猜测或解释沈予蓝肚子起疱疹的原因,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着句话时,恰好她昨天尿裤子了,被老师当面抓个正着。

小孩子的心灵是极其敏感的。哪怕是有很多话说的假小子,幼小的心灵也经不住高高在上的老师这么赤裸裸的揭示。刚才还喋喋不休,言语轻快的假小子突然沉默不语,继续低头剥她的花生,不说话也不反驳,只是眨了几下眼睛,没落泪。

老师走后,沈予蓝木讷地看着假小子默默咬花生的侧脸,可能因为力气小,所以她吃得很慢。期间,她的舌头还从嘴巴里伸了出来,吐出刚刚误吃进嘴的花生壳。

看着假小子手中的花生个大饱满,甚至有的一个花生壳里面有三粒胖胖的花生仁,沈予蓝小小的嘴也馋涎起来。

“吃吗?”突然间,假小子随手递了一个三颗果仁的花生给沈予蓝。

“嗯。”沈予蓝大脑反应过来后,惊讶地从假小子手里接过一颗煮熟晒干的花生。

也许是因为假小子主动将花生递给自己的缘故,沈予蓝心里生竟然生出一股小小的惊喜。除了知道假小子不计较刚才的小插曲以外,还因为这是沈予蓝童年时期第一次接受同龄人对自己的好,这很难得。

第二天,假小子的妈妈接女儿回家时,拿出那条裤子还给郭老师。临走前,假小子的妈妈似乎还用抱歉的语气对老师说,“不好意思,我原本还想着让她多穿几天的……”随后,沈予蓝看着假小子像一股小旋风一样跑到妈妈身后,不好意思地将自己的脸蛋害羞地埋在她妈妈的屁股后面。那一刻,沈予蓝看到了假小子脸上的羞涩与腼腆,大概是昨天的事情她还没有忘记吧。

很多年后,沈予蓝在一个独自散步的夜晚,突然记起当年假小子递给她花生的那个瞬间,她脑海里总会做出种种假设:要是当初,新年过后,她没有跟随妈妈的脚步,去到更远的城市与爸爸团聚,她和假小子的联系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假小子那个低垂的双眼皮,让沈予蓝看到了她无法诉说的委屈,也许像沈予蓝一样,假小子换不换裤子也是妈妈说了算,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假小子并没有解释,或许老师给她换裤子的时候并没有交代她记得要还回来,让年少无知的她错以为这条裤子是老师给她的,就像平时奖励给她的糖果一样。

当我们知道自己误解了别人的意思的时候,往往会沉默不语。单纯的孩子,什么都会信以为真,小时候的他们往往会将别人对自己的行为理解成自己想象的那样。

日后,沈予蓝遇到的各种人中,在他们各自倾诉自己的委屈的方式中,泪水、哭喊或者对沈予蓝僵硬的关心不屑一顾,有的小孩甚至是当看到老师或大人出现时,脸上愈加流露出梨花带雨的伤心和可怜,这些她都见过。她也知道,她永远都无法给予这些人真正的安慰。

因为有的孩子,他们需要的是同龄朋友的认输和大人的撑腰,同龄人再多的安慰,这些孩子都是不买账的,他们习惯了耍赖以后大哭,让身边的孩子束手无措。直到大人的呵哄,哭声才肯渐渐收敛。

记忆中,唯独那个假小子不一样,她那时的沉默让长大后的沈予蓝有了一丝的感触和安慰。也许,日后沈予蓝再也见不到像假小子那样的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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