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者:莞华  |  字数:3657  |  更新时间:2019-09-03 19:29:43 全文阅读

吃过午饭,燕婠在耳室睡午觉,还没睁眼,便听得耳畔嘤嘤嗡嗡的说话声。燕婠心中郁躁,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外头的谈话声顿时没了。不一会儿,樊期掀帘子走进来:“醒了?”

“是啊。”燕婠把脸埋在被窝里。

“先生出去了,让我告诉你,这个月的功课不要你猜谜背书,只需给岩风喂点吃的。”

燕婠掀开被子:“什么?”

樊期给燕婠理了理额发:“岩风长了第一枚铜钱金纹,是可贺的事。”

岩风一族若正式成年,身上便会长出铜钱一样的花纹,花纹上的鳞片照着阳光,可以透出丝丝金色,故称“铜钱金纹”。

“对了,先生还说岩风喜欢吃足月的羊羔,要活的。”

燕婠听得起鸡皮疙瘩:“去哪里找羊羔?不去不去。”

樊栩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我给你找好羊羔啦!”

燕婠默默咬碎了牙。

傍晚回到城主府,樊栩果真送来一只山羊羊羔,样子呆呆的。柔顺乳白的羊毛,结实纤细的羊腿,去了角,蹄子滴滴答答地敲在地板上,不停咩咩叫。燕婠抱起它,它也不挣扎,但咬着燕婠的衣裳不松口。雁枝见了很是忧心:“别抱了,再抱,你会舍不得的。”

“已经舍不得了。”燕婠摸着小小的羊头,“小姨呢?”

“在暖阁忙呢。”

“她不许我养猫,养山羊总是可以的吧?”

“我可不知道。”

燕婠抱着羊羔走了一圈,找到樊栩,缠着他给羊羔找吃的和水,樊栩被闹烦了,满口答应,转身将她关在门外。燕婠觉得小羊羔真可怜,自己也可怜。

转身看见心仪的未来舅母走在一树木芙蓉下,便叫:“朱姐姐!”

朱浸白抬头:“燕小娘子?”

“你往去哪儿?”

她犹豫片刻:“银杏馆。二郎说锦缎都在那儿。”

“快晚饭了,吃完再去吧?”

“我向来过午不食,抱歉。”朱浸白笑笑,风姿绰约。

燕婠眼珠子骨碌一转:“我舅舅很喜欢你呢。你什么时候再来呀,我叫人去接你?”

“到了时候,自然会再来的。”

燕婠刚想说话,惊觉腰侧涌起一股热乎乎的暖流,低头,发现是羊羔尿在自己身上了,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朱浸白道:“小娘子还是赶紧回屋换身衣服吧。”

燕婠匆匆告别,飞也似地跑回房间。

朱浸白出了城主府,慢悠悠往教育司走去,其中磕磕绊绊,走错了不少路,她也不急,直到天色昏暗下来才到。

教育司平常不点太多灯,现下是初一,才明灯高挂。她翻墙进去,熟门熟路地避开下人与暗卫,穿过一丛秋菊架,挑开窗,单手撑在窗台上跳进去。

屏风、九曲衣架、没有鸟的鸟笼... ...以及极其熟悉的熏香。让人联想到树木、泉水、梅花和初雪。朱浸白对这味香料很是熟悉。没有几人会对自己的得意之作不熟悉。彼时她请流丹先生试香时,流丹闭目许久,睁眼后只说了一句话:“往后这味香,只许我用。”

那时她是极欢喜的,认为这是一种荣耀。

后来才明白,他用她的香并不是赏识,而是觉得这样独特的东西只配他用。是她自己曲解了意思。

朱浸白跪坐在屏风后,等。

廊庑上了灯,但照不到这里,月亮也没有出来。不过就算出来了也不亮,今天是初一呢。

屋外风声怪异,有什么东西划过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朱浸白想,应该是岩风。她知道岩风不许进流丹的屋子,同时也知道如果进了,她也是不怕的。

怪风渐渐走了,人语如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人语也渐渐小了。

她坐得腿麻。不该来太早的。

这时,门吱呀一响。步履声轻轻走过来,那人转过屏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此刻剑尖幽幽地指向她。

流丹发现是她,扔掉剑,抄起一个砚台砸过去:“我不是说过不要再来找我吗?嫌家里的人死得不够多吗?你是找死!”

砚台砸在脑后,似乎开出一朵花,花的根须生长进头深处。痛。

朱浸白慢慢站起来。

流丹的声音冷冷:“可曾被人发现?”

“未曾。”

屋里没有点灯,流丹摸索到她的头,低低叹息:“你怎么,不听话呢?”

“我说过别来找我,为什么不听呢?”

“我是真的... ...很失望呀。”

朱浸白轻声道:“你是真的,会杀了我才对。哥哥。”

“——如果你再阻挠我。”他攥紧了她的头发。

朱浸白忽然揪住他的领子,吻上他的唇。

燕婠刚进花厅,樊期就打了个喷嚏:“你擦了多少花露?”

燕婠怕樊期唠叨,假惺惺地笑:“沐浴时不小心倒多了。”

樊栩坐在灯口看书,眼也不抬:“是被山羊弄脏了,有膻味吧?”

“不说话会死?”

樊期靠在罗汉榻上,把腿蜷在如意灵芝纹软缎薄被里,半闭着眼睛:“府里可不许养,要是走哪儿拉哪儿,还得给它拨个人不成?”

“不养不养,我下午玩了会儿,现在关在偏房。”燕婠也蜷进罗汉榻,心里却想着该如何说服樊期。

“这才对。雁枝明日赶紧把它送走。”

雁枝专心致志地穿线绣花,道了“是”。

燕婠忙抓住樊期的手:“小姨!我再玩两天嘛!”

“有什么好玩的?”樊期叹息,“松开,别闹我,今天被折腾得够了。”

燕婠抱着她胳膊晃:“就两天嘛两天两天... ...”

樊期被晃得头晕:“好好两天,只许两天,多半个时辰都不行的。”

“小姨最好啦!以后一定会越长越漂亮,变成个倾城祸国的妖精!”燕婠躺在她的腿上。

“乱说什么呢!”却是笑。

燕婠躺了一会儿,看到晁娘端着茶过来,便故意探头去看樊栩:“你看什么呢?”

“旧时花楼织机的书。”

“要织一段云锦给我吗?”

樊栩瞥她一眼,嘁了声:“美得你!”

燕婠依旧躺在樊期腿上,望着晁娘的背影,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了,你是要给我未来舅母做的。”

晁娘的步伐明显一滞。

樊期睁开眼。樊栩脸微微红了:“别乱讲,朱娘子只让我找书,哪里说了要织?”

樊期支着头笑:“我可不管什么织不织的,阿栩看上哪个朱娘子了?”

燕婠抢白:“是先生的妹妹,我们中午才见了,长得可好看了呢!”

樊期略一思索:“是个美人,就是太冷了些。你降不住的。”

樊栩憋了口气:“我看上谁不要紧,要紧的是咱们婠婠看上谁了!”

“婠婠有看上的人么?”樊期笑。

燕婠忆起江郎,神色暗了几分,但仍是笑:“没有。”

“有喜欢的人了可得跟姐姐说,姐姐连你的嫁妆都备好了,说等你出嫁后生个小婠婠,她会帮你照顾。”樊栩道。

燕婠抱着樊期的胳膊:“我哪儿都不去,也不嫁人。为什么要嫁人呀,我现在过得也好好的呀,万一去别人家受欺负怎么办?”

“谁敢欺负你?”樊栩道。“你别欺负别人就阿弥陀佛了!”

樊期摸着她的头:“姑娘家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

“我就不,就要一辈子粘着小姨。小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粘得紧紧的,像身上的肉肉一样,甩也甩不开!”

樊期被气笑了,伸出手指戳她脑门儿:“死丫头!这是拐弯抹角骂我胖呢!”

樊栩和雁枝也忍不住笑起来。

晁娘躲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燕婠刚打开房门,就看到聂寻站在窗户边上,宛如泥塑木偶。她感到奇怪,暗卫不是只能待在暗处吗?要是推门进来的不是自己该怎么办?

她猜不出他要做什么,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才说:“你在干嘛?”

聂寻疑惑地看着她:“站着。”

废话,她又不是瞎子。燕婠假咳两声:“有事吗?”

“没有。”

燕婠决定不理他,自顾自倒水喝,然后躺在床上拿了上次没看完的志怪小说看。燕婠原本顾忌有外人在,不好意思随意躺床上的,但偷瞄到那人一心一意地盯着窗外,无暇注意自己,也就放开了,踢掉鞋子,一会儿靠在床头、一会儿躲在被子里、一会儿趴着。

过了好一会儿聂寻收回目光,看到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思索片刻,说:“你收拾一下。”

“为什么?我都要睡觉了。”

聂寻没回答。

燕婠卸下钗环梳头发睡觉前,仍见他站在窗户前,也不管他了。

夜空深沉,藏蓝色苍穹中连一颗星子也不见,四下静谧,远远能听到敲梆子和打更声。屋外秋草在风中瑟瑟,寒露悄无声息地附上叶片,由细不可见的针尖大小水珠逐渐汇聚成一颗颗露水。这时,一阵罡风袭过,露水纷纷掉落,融入泥土。

犬吠声由远而近,一道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却迅速戛然而止。

燕婠猛地睁开眼,所见只有帐顶翱翔于烟雾祥云中的刺绣仙鹤。她心跳得厉害,隔着床帐往外瞧,看到个绰约黑影,登时头皮发麻。

那黑影察觉到她,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燕婠揉揉眼睛,才发现这是聂寻。

他一直都守在这儿吗?

静谧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渐渐感到窒息,便小声说:“聂寻?”

他不理。

“是从府里发出的声音吗?是谁?”

仍是不理。

“好像是个女人,听着陌生。府里来新人了吗?”

他终于开口:“睡吧。”

燕婠掀开被子走下去,模糊看到他提着一根棍子,走进了才看清不是棍子,是长刀。她不由紧张,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你在看什么?”

聂寻迅速捂住她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隐隐感到不对劲,所以没有挣扎:“出什么事了?”

“睡吧。”她的睫毛微颤,聂寻只觉手心痒痒的。

燕婠冷静下来:“松开,我不看就是了。”

聂寻犹豫着松手,见她重新回到被窝里,方稍稍安下心来。

后半夜没有变故,燕婠在床上翻来覆去。听刚才那声音,不像是樊期和雁枝。晁娘?也不像。是出什么事了?不由自主回想到睡前看的志怪小说,顿觉脊背发凉。她猜测是狐仙鬼魅一类,怕自己做噩梦,又想,明早一定要早些起来。

燕婠脑子里乱糟糟的,以为自己很难睡着,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睛天已大亮。

她刚睡醒,正等着雁枝叫自己起床,忽然想起昨晚,披了衣裳趿着鞋匆匆往外去,迎头撞上雁枝:“祖宗!衣裳没穿好就跑出来,让人看笑话!”

燕婠套好衣服:“小姨呢?”

“在梳洗。”

“昨晚你听到什么了吗?”

燕婠暗自想着,如果她装傻充愣,自己就去问小姨。雁枝吐吐舌头:“听见了呀,老吓人,大概是鸮。又是大晚上的,还以为是人在叫。”

“是鸟啊。”燕婠显然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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