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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入境
作者:冰翼熊  |  字数:4638  |  更新时间:2020-08-04 19:52:21 全文阅读

已在夜中,酒终盏已收。

墨泽轻抚着那把青鹤帮忙拿出的琴、已是许久未弹的琴,独自在房内迎着那透入的丝丝片片的月光。

位于二楼的这房间,有窗有门,但更有四面的壁。头顶上更不可能是没有遮掩的,否则也成不了屋舍了。

然而月光,却是丝丝缕缕,如弦,由上方直入房内,仿似头顶直接的便是那天穹一般。

如弦的银色光,像是安在了一把待奏响的无形琴上,给未亮灯未点盏的室内添了足够的明亮,带着些朦胧的亮。

这景象自然也是常理之外的存在。月光较屋外还显皎洁,又是直接于室内而现。哪怕是对于出现了这景象的屋子本身来说,这,还是头一回。

墨泽那双曾长久习惯于黑暗的眼,有没有光,不管这光是源于人为的灯光,还是天成、汇聚至此的月光,对于平日中喜夜读的墨泽来说,都无碍。也没必要大费周章,只为照明,而引入月光来。

今夜这房中月光,这即将抚响的琴音,只为一人——梦溪。

琴为斫琴,面桐底梓,琴头有圆玉为饰,弦则为蚕丝弦。尚不听其音,仅观着其形,古韵已自流。

正于月光下,琴弦也闪着银色的光芒。“弦”与弦相逢,光弦可穿指过,真弦根根,能奏出音律的却也只有这真弦了。

墨泽坐于琴前,对着琴看了许久、又抚了许久。

虽有青鹤帮忙打点着,琴是不可能蒙尘的。但也确实是好长时间没有与这琴同处一处了。

不见时则已,见时,难免会触起些过往之事。当然,同这琴间,同这琴原本的主人间,那就是另一段缘了。只是,此刻重新取出,熟悉的感觉不再似平日里的平静,一下子、一股脑地袭面而来。

静坐了好一会,墨泽才有所动作。

汐给的那朵莲,饱满到随时欲绽的瓣,原本停落在同琴平行处,安放于那低空般。这会,随着墨泽的意念,轻轻缓缓地垂直往上。

迎着光而上,那儿,垂接着琴的光弦密如帘。边往上,莲也在以极缓的速度一点点地绽放着。

终于,那一瞬,移动停止,只半开了的莲,在刹那间把余下的一半一下全开盛了来。

也在同一刹那,房间起了变化。

原先房间内的格局依旧,只是空处摆了这琴,还有反常理而存在的月光透入。这会却是连房间的界限也全消于无了。

家具、摆设,一诸的物件,全消匿于无形无影之中。

四壁也界限褪去,只有一望无垠的水面,银晃晃的,已辨不清水的本色应是如何的。只是洁净又平静的水面,倒影着上方的一切,月光下看起来更像是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

如镜的水面生时,浮空在上的莲瓣却开始掉落。

一片、一片……无尽一般。落下,尚未点于水面却又不见了,只是空中不知何时多了许多的水泡泡,光影闪烁的水泡泡。

待再看时,上方的莲已不见,水面却是多了一盏盏盛放的新莲。

新莲延伸往无尽的远方,紧贴着新莲的近处,则是其自身于水中的倒影。水面为界,上一莲;下亦有一莲,只是唯莲影耳。

月色透过泡泡,依然尽情倾洒,镜面般的水面因着月光而镀着银,而更明显的,是那倒影着的月。

水中花。

镜中月。

对于记忆来说,也是极为相衬的幻境了。

记忆也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哪怕曾经,那些事、那些人都是真实存过的。

墨泽如是想着时,风起。

都言“夫风生于地,起于浮萍之末”,但这风却不知源于何处。只是贴着水面而来,未打破那“水中花、镜中月”的景象,却把墨泽那束长发吹得不由往后扬去。

早已是换了一身装束,一身不太白的白色,或者称为米白色更为贴合吧。裁剪得当,细瞧上头有着同衣一色的刺绣,云纹鹤语。

此时随风,宽松、散着闲云野鹤味的一身衣,也被吹得背后略微鼓起。

空中浮着的水泡泡大概也是受了这风的冲击,风暂息之时,均不约而同地往水面沉下去。

初下沉时,毕竟水泡本身就是错落分布的,并没有完全于一个平行面内,自然同样的下落中,也不可能会呈一个平行面的水平、一个水平面地下移这般的景象。

但妙的是,各自分布着的水泡,先是各自按着各自一样的速度下落;待到与琴平行时,却是先到的停在了那处,等着尚在下沉路中的水泡。

当所有水泡均于这一平面时,才又开始了动作,纷纷化为豆大的水点往原如镜的水面砸去。

一时,如雨声清脆,听音便已有磅礴之势。

声为始,水为媒。

化水落水中的水泡,在水面的下方却并没有融入进水里头。只是赫然之间,又都变回了水泡的模样。

如镜的水面,已无风拂,平静之上,月光如银遍洒。还是如前面那般,只是镜中月尚存,水中花却已不见,转而成了上方无物、唯有水面之下若“镜中世界”独存的水泡。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动,墨泽倒是表现得极为平静。

汐没交代过如何可见水泡中存有的记忆,当然,墨泽也不会用像陆筱颖看时那样的方式进。人有人路,水有水道,隐世亦有隐世的径。

路也好,道也罢,径亦然,并不全然只能是那于足下延伸往前去的大地,还有法。

墨泽轻抚了下琴身。本就是打算抚琴一曲给梦溪的。哪怕记忆中的梦溪,也不过如此刻自己足下这方景象一样,不过一镜中月,必定是听闻不到的。没想到,音也是这进入水面之下的媒介。

若是汐侯大人自己来,那要打开记忆、见到里头的景象自然是易如反掌的。术是其擅长,又是其安排的,这水面的境,说白了也是随他意而存的。水,更是同他……

想至此,墨泽不由浅浅一笑。

这汐侯大人,加了这玄机,也没跟自己多交代一句,就不怕自己这初接手的解不了。

不过这玄机,墨泽也知道,也是防患于未然的安排。要是出点意外,随意有个人拿到了,都能见着梦溪的记忆,那也是极为不妥的。

这一道玄机,还真是融合得妙了。乍一看,还以为不过是这幻境中正常的景象。

月色自然是自己插了一手。这样的夜,不可辜负外头的月色。凝聚了些光过来到室内而已。

但莲中的境,同自己的境,完美融合,可就不是自己的干涉了。

境同境相连,花开、瓣落,水泡沉落、倏然间化水为声。这些看似在境中正常无异的现象,才是解开的关键。

而其中,看到的,却不是答案。听到的声,若雨叩响水面,才是答案!

水面比作进入的门扉的话,确实,去哪个人家中拜访,正常也是要叩门的,像泓汐那种一天到晚敞亮地开着大门的,也是鲜少的。

刚才的水泡停留之后的坠入,还是有那么好几分跟雨天相似的味的,只是高度相比下雨的从“天”而降来说是明显低了。

雨天,雨点落入水中,不去探究的话,那就是水归入水而已。但如果去细究,雨点是先点在了水面上,荡起水纹并落起水声,随后才是水面接纳了那雨点的归入。

这中间,水纹,河本静时,便有;河本喧时,比如汛期,压根不会见着涟漪之类泛起。换言之,只有水声才是始终都会有的。只是有时候声小,会被其他的声响盖住了。但是声始终存这点是不可否认的;涟漪水纹的形,可就看水的兴致了。

既然如此,这琴也是巧合地,对了。

一指先于弦间拨弄,琴弦微颤,如弦的月光也随着墨泽手指的动作微颤着般。

还是熟悉的音色,声未随久置而显呆滞。

此一音为引,水面仅闻这一下,就已以墨泽和琴所在处为中心,荡起了一圈扩散开来的涟漪。但还仅止于此,涟漪生时快,消散亦快。

不过已经足够证明墨泽自己的理解是无误的了。这幻境,玄机如雨,想要真看到梦溪的记忆,还是需要音来叩开门扉的。

音若为匙,水面便为上了锁的门扉。

墨泽闭了下眼,像是正式弹奏前的准备。再一睁开时,那双青铜色的眸中,不止青铜的色,更有青铜色的光熠熠。让月光更显黯然无色的眸中光色。

若是这会水上月色消无,那么这双眸便是唯一的光亮。虽没法如月光能倾洒开一大片,但容纳凝聚在眼中的光,却足够让黑暗为之一振。

一曲琴音起……

音起初时,自然不会立马进入弹奏之曲的高潮,水面也似听懂了曲音般,只是前面散开过的涟漪更多了些。

此处泛起大涟漪,那处连起小涟漪。一圈连着一圈,先始时,尚有中心感,没一会儿,就早已分不清这满水面的水纹,何处是始点了。

随琴音而进,涟漪不散,但不知何时起,水面上的壮景更像是有一场无形的大雨正下着般。涟漪为纹,不过是无形的大雨点尽情砸向水面所带起的动静。

镜中的月,水下的泡泡,于水面上看去,都因这动静在视觉中变形、模糊。

看不见边界的水面,看不见雨落的雨,亦看不尽这场无形雨终点于何方。

但是,当此刻墨泽弹着的这曲初到曲中高潮部分时,他同琴所在处,下方的水面却突然破碎了开来。

水面本与水一体而连,却在这破碎时,那一区域的水面若同水独立开来的玻璃一般,支离破碎,纷纷往上飞起。

这么点动静,换作常人可能会有些惊慌失措,但墨泽则不然。

指动,弦奏。

身不移,自若如山。

水面碎出的“玻璃”,无头无绪亦无情地飞起、乱划而过。

这固态化了的水,并不是冰,没有冰那般冻出了白色,分明还是水,但飞起的一片片碎片中,却又如碎了的镜般,映出了墨泽的身形、墨泽的脸,还有墨泽奏着的斫琴。

碎裂开的速度极快,炸裂飞开一般,也是因此,墨泽还能听到碎片迅速飞起、空气被撕裂的细微声音。

而待已飞起时,纷飞着的水碎片却又像是被谁定格、按下了暂停键,移动极缓,缓到几乎不动。

一片近着墨泽脸边的水碎片,就在这缓中划向墨泽的脸庞。他也不躲闪,青铜的眸只专注在琴上。既然目在琴上,指在弦间,那么身随之亦凝于琴上,无须动。

正如山一般。风雨飘摇总有时,寒暖四季终有变。但外界再动,此山自不动。哪怕沧海桑田时,客观的位置或许是不得不随着“动”过,但山的心未动,从自身来说,也是从未动过的。只是外界变了,被动地也看着“变了”而已。

此时,就如是。

墨泽为山,山不动。

山不动,水动。

那一片水碎片划过了墨泽的脸,未触到时,看似锋芒之感毕露,但划到时,又瞬时变回了液态。琴身之上倒是没有丝毫的水触碰到,明明边上也飞了不少的碎片。

专注于琴上的墨泽也没多想,权当是汐侯大人也未卜先知,同自己一道爱惜这琴了。琴音不止,碎了一大块水面的水,自然也是动静不止。

河流,再平静的时候,也不排除底下会有些暗涡汹涌。这会,连水面都如这般微妙地成了碎玻璃态,原为水面所护着的水更是,在下方不停歇。看若极缓地旋起了水涡,实则引力却不少,有股巨大的吸力直把墨泽带着琴、拽着试图往下拉去。

这是墨泽有些没想到的。猜到了音能打开水面,原以为只是去了水面下的水泡泡会以其他什么形式,展示给自己看。可没想到是还想把自己整个给拉入水中的。

水下吸力再大,但墨泽依然浮坐在那,宛若水面依存般,任由水点乱溅开。只是以防万一给琴加了一道护着的屏障。

琴,可不是隐世之物。显世造、显世生。制琴者,前任主,可都是实打实的人类。只是现如今,因缘际会之下,自己成了主人罢了。

许久之前的缘。同琴的缘;同琴、前主人的缘。前事有因,后事为果,不过循了万事万物最常理的理。

既然是显世的琴,许久未用,只要打点得当也还行,但,可禁不起汐侯大人这水的折腾,哪怕只是幻境中。

看打开水面之人,迟迟不到水里,这回的风,是由水中起了。

从下方那“破碎”了水面的水中,直往上来的风,把墨泽的那束长发也直往上方月光洒下处吹扬而起。

墨泽轻皱了下眉。

这汐侯大人,还真是一定要把自己往水底下拽啊。明知道自己不喜欢呆水下,给自己时,也没多交代一句。

既然必要入水,那便入吧。

琴音弹奏未止,只是墨泽同着琴一道,往水下方而去。

一等他全入水时,水便静了下来。碎成了“玻璃”状的水面,复又还原了回去。

平静如镜的水面,“镜”中月依旧,月色如银依然,只是上方已少了那琴和那青铜眸色之“人”。

少了的,已倒置去了另一侧,“镜”后的那方水中世界。

一样平静了下来的水中世界,月光透过“镜”面也有丝丝缕缕洒入,只是没有那么皎洁,也没有那么强的穿透力了。

水中啊……

琴音骤停。

墨泽环顾着四下。水泡泡不是重点,水中的世界。

虽然跟汐关系是不错,要说邀自己去泓汐什么的,还是挺乐意的;但要是让自己到水里头,还真是……有些不大喜。

习惯过黑暗,但从未习惯过,在水中冰冷冷的感觉。水中的冰冷,跟黑暗中的冷全然不一样,让他总觉得分不清方向、静不心来。

水面下的世界,相较之下,光线也更暗些。也是因此,墨泽的那双瞳,青铜的色显得更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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