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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夜落萤飞曾许诺
作者:忘忧道然  |  字数:4219  |  更新时间:2020-08-02 10:58:02 全文阅读

  战火翻涌夜难寐,君不见兮为吾来。血染芦苇十里尽,与君生死祭别离。大梦一场皆虚空,往事烟云须为影。 ——年少忆梦何其苦

  “你放我下来!穆十七……”

  “嘘!别说话,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穆十七又开始卖关子。

  我勉强信他:“那你可抱紧了,别把我摔下去。”

  他总是耍我,说不定一会儿会不会把我丢下来。

  “放心,马上就到……”

  穆十七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我看他是故弄玄虚。我半信半疑,却还是顺着他的意思,不再挣扎,乖乖的趴在他的肩上。

  我慢慢的仿佛感受到苇花一般的穗穗,拂过我的脸颊和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哪里。

  穆十七将我放下,我正要去解那黑绫,穆十七一把抓住我的手,威胁道:“我不让你摘,你就不准摘。”

  我只好顺着他,许久也不知道穆十七在搞什么,莫不是自己跑了?可他说过不会骗我了。

  我害怕他真的丢下我,却又怕我将黑绫摘下他会怪我。

  我只好叫他:“穆十七……你在干什么?”

  “摘吧!”穆十七说。

  还好他没再丢我一个人,不然我可再也不要原谅他了。

  我便听他的将黑绫摘下……

  眼前一亮,闪着绿色光影的纸灯映入眼帘。那只纸灯上缀满片片白羽,我凑近一看竟是白雁的一片羽!那羽洁白如雪,白的堪比上好的羊脂玉,碎碎羽绒叠成的一小片如蕉叶形的羽,映上纸灯内肆意闪现的绿光,亦真亦幻、若有若无。

  穆十七悄悄松手,那纸灯竟缓缓飞了起来。纸灯内绿光一闪一闪,羽便若隐若现,美极了!待纸灯飞至空中,映着星空,随风而起飘来无数的苇花。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在芦苇荡……

  我无意瞧见穆十七,他抬着头看那厮灯,苇花带着雪穗飘过他头顶别着的狸猫面具。苇花碎碎白如雪,碎碎雪花如苇子,让人傻傻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苇花。

  我仰头继续望那灯,那灯口里蓦然涌出一团绿莹莹的光。风把那团绿光,慢慢的吹散,星星点点的小绿圈散满了天际,混迹在那片星河中斑斑点点的星星里,和飘飞的碎碎苇花打成一片。

  灯内散发的绿光,原来是一群小流萤!

  顿时,我才发现淹没过膝的偌大芦苇丛,竟藏满了无数只流萤,像无数只提灯而来的精灵,好似闪着一小团一小团的绿色星星一般。整整一芦苇荡的小流萤飞起,将我和穆十七团团围住,那流萤飞过就像是星星陨落,漫入万里星河……

  我不由得伸手去戳逗它们,小流萤提着它的绿灯,落在我的指尖,十分可爱!周身围转着无数只同它一般提绿灯的小精灵,与飘扬的苇花混在一起跳舞,流萤像颗颗会发光的绿色小宝石,片片苇花里带着雪穗,混杂在群群绿光里。

  夜空过分寂静,不像刚刚在王城时那般热闹。星星似乎是醉了,掉进这不知深处的星河。我也醉了,坠入这撒满如星星一般,不计其数的绿精灵的芦苇深海里。

  穆十七突然开口,打破寂静:“天上飞的灯、一芦苇荡的萤火虫,还有这白雁的羽毛……”

  未曾想,他竟然记得我的话。一芦苇荡的萤火虫,本是一时用来搪塞他的理由,没想到他真真的捉来了一芦苇荡的萤火虫。

  穆十七话未说完突然顿住,像是话里有话。

  我心中虽然欢喜,可不喜欢卖关子,便开口问他:“怎么了?”

  穆十七突然靠近,直面凑向我,说:“所以……你是不是要嫁给我?”

  他炽热的眼神不由得让我也跟着发热,我紧张的连忙低头看向别处。

  我紧张的舌头不像是自己的,支支吾吾的扯了一大堆:“就算我想嫁给你,我阿耶也不会同意!就算我阿耶真的不小心脑子摔坏了,他就同意了,白狄也不会愿意的。我是要和亲的,若是退婚不嫁过去,白狄和我们北凉就会撕破脸面……我也不能逃婚,逃婚就更难看了!万一白狄的可汗一气之下开战,那北凉怎么办……”

  我哔哩哗啦说了一大堆,急得要死!穆十七却一副安然无事的样子。

  良久穆十七也不曾开口,只是一声不吭的看着我慢慢平复下来。

  我终于缓过来气儿,穆十七也终于开口吱声:“所以……那都是理由!”

  穆十七寻思着,慢条斯理的说:“若是我们已经成了亲,那白狄和你阿耶总不能棒打鸳鸯,还逼着你嫁给顾白吧……”

  我寻思着他说的好像也很有道理,若我早已成了亲,白狄自是无话可说,那时也会自行退婚,大不了就说商议和亲前我便已经许给他人。

  可是还是不对!

  我问穆十七:“可是我还没成亲!”

  穆十七心中好似已有主意,却还卖关子不说,拉住我的手便跑到那树下。

  树下芦苇依旧,黄色叶子洒满一地。未等我反应过来,穆十七一膝跪地,也拽着我生生跪下。

  穆十七望着那树,举指三只合并,难得的正经,眼睛里好似闪着烈光一般,似沙漠里的烈日强光。

  他信誓旦旦的发誓:“我,穆十七,今日在挞拉天神的注目下,在这树下发誓,愿娶北凉兮为妻,不求富贵权利,但求无忧无虑,白头偕老。只愿与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蓦然回首,对上我的视线,我的心中一阵暖阳,一阵感动,鼻头酸楚,却很是开心。

  我迫不及待学着他的样子,举指三只合并,对着今夜星河,在挞拉天神的注目下,发誓:“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四目相对,夜里寂静,抵不过心中喜悦、热烈。

  穆十七突然从腰间拔出短刀,举于我与他的中间,说:“你若愿嫁于我就收下这把匕首。”

  北凉的婚俗,男子女子两情相悦便可成婚。草原男儿定是要征战沙场的,若是有一天不幸,男子战死沙场,女子便可改嫁,若是想去寻他,便将匕首刺于胸膛,随他而去。可若有一天,男子并未战死,而是男子负了女子,女子断发断情,用匕首刺于男子心口,恩断义绝……

  穆十七握住我的手放于他的胸口,我深深地感受到他的心跳翻涌。

  他说:“若我负你,你就杀了我!”

  穆十七赠与我匕首不过是诉说真心,意欲此生命不绝,定然不会负于我。

  我朝他倾间一笑,说:“我信你……”

  我心中仍是不想,我望着他的眼睛:“可我此生不想让此匕首脱鞘,也不想断了那缕青丝,永远都不想!”

  他笑了,像是看我胡说八道,杞人忧天,可我心中就是这般想的!

  他摸着我的脑袋,手摸过头顶,缓缓划下,抚在我的脸上。

  他笑道:“傻丫头,我不过是想让你知我心有多诚。放心,我此生都不会负你!”

  眼底的湖泊清泉深处倒映着我的影子,而我的眼睛深处亦是倒映出他的影子。我自是信他的……

  他含情脉脉的看着我,让我不由得脸红发热。

  突然他整张脸都凑到我的面前,柔声细语的叫我:“娘子,你是不是要叫我……郎君。”

  我紧张的脸颊发热,我应着他,脆生生的叫了一声:“郎君!”

  夜静风吹,花飞叶落,暮冬流萤,四目相对,微微含笑。彼此欣喜,我的大侠眼底只有我,我的眼底也只有他……

  “忽律胡噜呼——”婉转凄美的胡曲吹着,拂过蒹葭苍苍,漫过星河曳曳,一身潇洒畅快。

  胡曲末,星河璀璨,白露为霜,苇雪碎碎。穆十七双眸炯炯,熠熠生辉般,譬如万里星辰般明亮,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曲调凄清惆怅却很是唯美好听。我不由拍手叫好。

  穆十七放下笛子,一副傲娇的样子:“好听吗?”

  我乐呵呵的拍手追捧:“好听!”

  他颇有兴致道:“那我教你唱怎么样?”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以后我不在时,你可以一唱思慕之苦。”

  我红着脸装作听不懂:“谁思慕你了……”

  他蓦然靠近,彼此双颊不过咫尺之距。我下意识往后靠,他却用手抵在我的身后,叫我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他嘴角微起,悄悄说道:“是你啊……你思慕我……”

  我一时紧张的结巴,还死不认账:“我我我思慕你做什么!”

  他的一喘一息近在咫尺,时不时扑在我的面庞,好不自在。我将红扑扑的脸蛋撇过去,不敢去瞧他。他却死皮赖脸的缠着我不放,反倒歪着脑袋向我这边凑,叫我不得不看见他。

  他笑眯眯道:“思我来寻你呗!”

  他越凑越近,我顶着发烫的脑袋后仰,撑得腰酸背痛,却不敢放松。他说这话根本就是个套!我怎么答都不对!干脆就闭嘴好了。

  我不讲话,他也就说不得什么轻薄的话了。谁知他竟又凑过来,眼看就要贴过来了。我下意识后仰,却被他抵在后面的手给垫着了背,反而被他顺水推舟拦了去。

  随即刹那,唇齿间传来一股如烤羊奶般的温热。瞬间,他微闭的眉眼占据了我整个视野,似万籁无声中的一片在慢慢升温。他的唇覆盖在我的唇齿之上,只觉好像敷上了一层暖呼呼的糯米糕子。

  星点混迹落下无数雪穗,雪穗混迹在蒹葭花里,蒹葭花混迹着几只小流萤,小流萤又穿梭在我和穆十七不过咫尺的缝隙中,或是跑来我与他眉眼间的一丝空隙里。明明是暮冬,竟还能热得直冒火花。

  我一时忘了喘气,憋得脑袋涨红。终于穆十七松手,这才让紧绷着的我有了呼吸喘气的机会。

  我止不住的咳嗽,穆十七还在一旁浅笑着看我笑话。我终于缓过来了,他竟还不放过我。

  他捧着我的脸,哭笑不得的说:“你还真是傻,倒是喘口气啊!”

  我憋红了脸,殊不知自己的脸是不是像抹了胭脂般红腻。

  他终于肯放开我,嘴上又开始不消停了:“你我心有灵犀一点通,说不定思着思着我就真的来寻你了。”

  我眨着俩惊魂未定的大眼珠子,半信半疑问:“真的吗?”

  他信誓旦旦道:“当然!来,我讲一句你学一句。”

  我将信着将疑着顺应。

  大雪小心将下,如同漫漫苇花。十里芦苇藏着十里流萤,百里星河藏着百里雪穗,万里山河藏着他和我……大地苍茫,月夜微凉,星尘未央,远远的寂静深处回荡不绝,那是一唱一学的朗朗颂诵声……

  “蒹葭苍苍……”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我喃喃自语着琢磨,始终不解其意,眨巴眨巴眼睛问道:“什么意思啊?”

  穆十七看着我沉默稍刻,又转眸看向大片芦苇,缓缓开口深思道:“这是中原《诗经·秦风》中的《蒹葭》,是讲所爱不得。河边蒹葭青苍苍,秋深露水结成霜,男子顺着河水逆流而上去寻意中佳人,仿佛那人就在河水的中央。可寻得到蒹葭苍苍,却寻不到那伊人。”

  微风瑟瑟,待满天芦苇洒在我的脸庞,我才发现我们也是身处漫漫芦苇苍苍。不过不同的是,至少我们是在一起的。

  穆十七眉眼间恍然凄清怅惘,长吁短叹:“这人世间太多的悲欢离合,爱而不得,恨别离愁。不是所有想要的便可得到。”

  我虽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却只得由心而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寻不到我的……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样你一转身便能寻得到我了。”

  穆十七笑了,我也跟着笑。他眉眼弯弯,微笑道:“好。”

  我说:“那你可不许丢下我啊!”

  穆十七笑道:“怎么会呐?我怎么敢把我的小公主弄丢了啊!我恨不得天天都把她捧在手心里、护在怀里呐!”

  说着他真真摊开双手捧着我的脸庞,我整个下巴都被他捧在手心里。我心中欢喜,一个猛蹿扑进他的怀里,只听见他低笑轻若风,顺势也将我揽在了怀里。趁我不注意吻过我的眉间,眉间与适才朱唇烙下的炽热迟迟挥散不去,留在这雪夜里的温热是此时我心中的喜悦。

  我以为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同他在一起亦是我最欢喜的事。

  蒹葭苍苍,星河无疆,流萤荡漾,琼芳挥洒,说是甜言蜜语,倒不如讲是彼此许下了一个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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