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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春闺如梦
作者:岁冢  |  字数:3446  |  更新时间:2022-07-25 09:35:35 全文阅读

延光二年的京畿,连绵半月的雨,终于在桐月初的这日停歇了。

许久不见的老爷儿在万众睢睢里,从那片厚重的云翳里挣脱了出来,挂在空中像盛满水的金盆,落下来一线线模糊而暧昧的光。

沈南宝推开窗,洗刷一新的沈府院内,君影草正亮晶晶地滴着水,迎面吹来的风仍是冰凉的滑过鼻尖,带着点青草香。

香香的、痒痒的。

沈南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风月便是这时撂了帘而入,“姐儿,老太太要您去前厅。”

沈南宝回过头,正对上风月纳罕的眼,急喘的气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昨儿老太太还撂了狠话禁闭姐儿,今儿就响自个儿的嘴?”

殷老太太活久见的人物,行事都有一套自己的章程,哪里会如风月这般管窥。

其实不止是风月,就是换作前世的她也咂摸不出、想不到,自个儿的亲祖母会因彭氏几句话,会为了沈府的名声,爹爹的仕途,要她去奉承北郡侯府的纨绔世子陈方彦,只求能够攀扯上点关系。

前世她傻,顾念亲情,便轻信了彭氏的话,想着替父亲尽孝,最终落得个携悲茹恨的结局。

今世她重生回来,回到父亲沈莳因贪墨而去殿前司‘喝茶’之际,她说什么也要改变自个儿填窟窿的命!

沈南宝不搭喳儿,深然想着下了炕,拔了鞋便往前厅赶。

殷老太太正在前厅有一搭没一搭的提拎着茶盖儿。

清脆反复的声响,鼓槌似的敲在当家主母彭氏的心上,她踯躅着开口,“母亲,要宝姐儿过来……”

殷老太太明白她什么意思。

毕竟昨儿沈南宝还为着她那娘闹得府上人仰马翻,直吼着是她们害死的她娘,这今就要她来,指不定是烈火上浇一把油,一气儿烧没了沈府。

殷老太太沉了眼,黄澄澄的汤面映出她破碎又晦涩的眸,“你别眼孔子浅只瞅她浩大的声势,不掂量掂量她这话背后的含义。”

背后?

彭氏眯觑了眸,恍惚间又回到了昨日,廊道外的雨还在下,润物无声的,却清冷、细密,浇出一阵阵的凉风,就跟沈南宝的话,刀割似的刮在她面门上。

“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娘!养我的祖母说了,我母亲是毒发身亡的!爹爹,您且得信我!”

彭氏眸子亮了亮,如明炬一般煌煌照向殷老太太。

就是这醍醐灌顶的瞬间,外头传来一溜急急的脚步声,打眼去看,就见到沈南宝敛着禁步走了进来。

她今个儿穿了件青色的绸裙,耀白的面庞,像极了热腾腾的羊乳从青瓷壶里倒出来,管不住的,泼在彭氏的眼际,一阵儿的涩然。

她一向漂亮,彭氏知道。

尤其是她微微一笑时,嘴角浅浅抿出的靥。

那是一种拟比春光的惊艳。

但惊艳之后,又不似那些百花,争了一季,便没了颜色,反而那眉眼蕴藉的清华气象,更显出耐人寻味的别致。

沈府几个房,养了两个姐妹。

嫡出的那个伊姐儿被惯纵得娇性,处处要压着庶出的一头,就是容貌也有意指引府上的下人吹捧自个儿。

索性庶出那个遂她的生母、容小娘一般,性子温吞,不爱生事,并不争忌着这些,遂两人相处起来还算融洽。

但自五姑娘回来,这样的融洽便如铜镜倾颓,一朝被砸得粉碎。

毕竟漂亮这种形容儿,到了一定境界,就没什么各花入各眼的说法。

那就是真真儿的美。

就是伊姐儿心底也门清,遂总是躲在屋中将一干瓷器砸得粉碎。

但那又如何?

世人眼孔子浅,只瞧得那表面的漂亮,却不明白对于女子来说容貌就是把剑,有家世才能挥得漂亮,没有家世,名声都参差的话,那只能伤着自个儿,落个红颜薄命的结局。

彭氏这么思量间,沈南宝已走到了跟前,原以为至少要收到沈南宝几记眼刀,没想人目不斜视地走了上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祖母,母亲。”

彭氏怔了怔,眯觑了眸。

殷老太太却端坐了身子,下睨着眸道:“晓得我今儿找你来是为何么?”

沈南宝身形微微顿住,声儿愈发轻细了,“晓得。”

声口又甜又脆,即便是昨夜叫她气得头疼、犯了风寒的殷老太太,也不由得心生一点怜,肃冷的语气更稍缓了些,“那昨儿的事你晓得错了么?”

沈南宝垂下眸,浓长的睫掩住她眼底的神色,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只听得她一声嗫嚅,“晓得,我不该这么出言不逊。”

只是如此么?坐在一壁儿的彭氏唇牵起一抹冷笑。看来,她心底儿还是怨恨着自己,怨恨着当年自己将她们娘俩赶出了府,还毒害了她娘顾氏!

耳旁传来沈南宝轻轻细细的一道哽咽,跟惊雷一样劈过彭氏的脑子。

“我也是瞧见爹爹只顾着和二位姐姐说话,受不住冷落,才一时头脑发热的……”

沈南宝话着,踅过身,哀哀地朝彭氏屈了膝,“母亲,我自小养在外头,行止缺了闺范气节,还望母亲勿要记怪。”

彭氏没应声,机警地打量着她。

殷老太太倒嗒然起来。

其实沈南宝也是个可怜见的。

还不记事的年纪,她生娘顾氏因嫉恨,害了大娘子彭氏落胎。

大夫说了,大娘子怀的是个哥儿。

行四的哥儿,还没取名的嫡出,就这么胎死腹中了。

为了平息大娘子的怨怒,又加之五姑娘的出身本就饱受争议,遂当时便将娘俩一并赶出了府。

本以为也不过如此,谁料那顾小娘又是个短命的,离府没个几月便过身了。

也因而,五姑娘长到这么大了,一直养在外人身边,都还没见过亲生父母。

昨儿好容易见了自个儿的爹爹,没想被扔在了一壁儿,不闻不问的。

这换谁,谁都受不了。

殷老太太叹了一声,“你晓得错就好,我也明白你心底的委屈。”

说着,朝她招了招手,“宝姐儿,你过来。”

沈南宝依言上去,顺势搭在了殷老太太的手上,听着殷老太太长叹一声,“其实我昨夜回去,心底儿也跟油煎一样,辗转反侧了许久,总觉得让你禁闭太过了,毕竟你心里是顾念着你爹爹,顾念着亲情的,才闹了那么一通。”

亲情?

前世她或可如是所说心心顾念着,今世她是怎么都不可能有期盼。

沈南宝抿了唇,微微一点的弧度却透露出怯怯又希冀的况味,“祖母不置气就好,哪能叫祖母因此挂怀,瞧瞧祖母这两眼鳏鳏的,真真叫孙女捏心。”

殷老太太摇头说不碍,喉咙却滚了滚,疾疾地嗽了几声。

一壁儿的胡妈妈忙忙拍起殷老太太的背,给她顺气,“老太太,您瞧瞧您,让您莫要急,莫要急,先把药喝了,您非不听,说什么等老爷回来,老爷是被人构陷的,就是去那什么御史台,也一定不会出事的。”

话这么别有用意地抛了出来,沈南宝很知趣地抢过白,“祖母,爹爹出事了?”

殷老太太这时眼梢濡湿了起来,援巾拭了拭,没拭得干净,反倒大泪倾下了。

胡妈妈见状,忙忙道:“五姑娘,是今儿一大早的事,那殿前司的班直各个压着刀进来,说什么老爷是收了昆吾氏的暮夜金才大胆上疏替人求情,好话歹话都不听,非得要重刑拷问了老爷!”

这话撂下,就是彭氏也掖着眼梢恸哭起来。

沈南宝恍惚是大受震撼,脸膛噌然白了,“那,那这该怎么好?”

她颤颤巍巍的起身,摇摇欲坠地杵在那地儿,“我才回到家,父亲就遭这样的劫难,难道真如他们说的,我生来就是孤绝的命儿,注定要妨死亲人?”

说是这么说。

其实大家肚里头都敞亮,沈南宝一径养在他人府上,早不接回来,晚不接回来,偏偏这时候接回来,为的不就是给沈莳这事填窟窿作用么。

所以殷老太太和彭氏听了这话,一时都有些眼神发虚,只管拿锦帕遮掩着。

胡妈妈见状忙从一壁儿踅摸过来碗药,“老太太先喝药罢。”

那药刚刚盛好,乌黑的水,墨汁一样的透着亮,横亘在殷老太太的一双眼上,闪烁出残缺的、生疏的、狠绝的光。

殷老太太抬起头,“宝姐儿,你也不要太担心,就如同胡妈妈说的,清者自清,你爹爹会逢凶化吉的,若是不能……”

殷老太太顿住,慢慢的、慢慢的,露出壮士扼腕的神情,“那也只能认栽。”

彭氏接过茬,语气寡凉而绝望,“这事是经那殿前司都指挥使萧逸宸的手,他和咱们之间的那些过节,定定是恨不得冤死了老爷去!”

这话一如前世,再听着,沈南宝却没了前世的忡忡,倒多了些闲人看大戏的悠悠。

甚至还想搭喳几句:

见死不救的杀父之仇,真真只算得上过节么?

还是你故意说得这般轻巧,只为勾起我的悱恻?

想是这么想,面儿却做得足,譬如屈着的眉,捺下的嘴,“黑是黑,白是白,说什么也不能叫他们污蔑了爹爹去!”

殷老太太斜签在隐囊上,听着这话抬了眼帘,认认真真地看向沈南宝,见她一脸的愤慨,眉敛了几分,头一仰,手一扽,便把那药喝了干净。

那药苦,喝起来刮喉咙,一口下去,冲得心口发闷,整个舌头都酸涩得很,连带着话都格涩了起来。

“说是这么说,咱们各个都是妇孺,谁有那个说话的一席之地,别说我们了,就是你母亲的爹爹,位及国子监祭酒,兼领太史院事,主持修历,也无可奈何。”

彭氏听闻,那双眸涌动出沉沉的哀惋,却不过一瞬,她掖了掖眼角,嗽清了嗓子道:“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北郡侯府的侯爷因曾击退交趾国有功,蒙授‘周公’,并任平章军国重事,只要他为老爷言声几句……”

“而今天下大治,官家好听讼明决,必定忌讳着朝臣滥用私刑,坐假人命之事的。”

突然的一声,宛如刀刃铮铮,登时斩断了众人的思量,只管转过头望住沈南宝。

视线里的人正巧抬起了眸,露出那双深宏如海的眼,眼里有着人参不透的粼粼波光,她说:“何不同殿前司的指挥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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