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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沽铃
作者:冰翼熊  |  字数:4807  |  更新时间:2020-06-01 21:23:12 全文阅读

又一个夏,又一个暑,枫杨的枝叶无忌白日还是黑夜,照旧地舒展着。

这些枫杨,早已有些年头,是远较陆筱颖这一辈在沂竹镇上存在的时间更久的。

梦拾婆店相比其他林立而起的店铺,更靠近河岸这排繁茂了多年的老树。这也使得她那风铃店为基点、南北延伸开的那些店子都同河边老树间空出了一段距离,若藏于排屋后的小巷,隐蔽,鲜有人会去注意到。

不似翠音、以及其他挑看风铃的客人一样,都是从正前方的新生“街道”的热闹处,从东往西踏入进这方暂且使用权属于梦拾婆的区域内的。这时的新来客,却正是从藏于相邻店铺同枫杨间的隐蔽处走出的。

看不清是谁于空中、启开了一扇颇为古典的门,正好被从门中走出的客人挡住了。顶多就能看清那漆黑的门框,还有勉强可从这漆黑上辨认出的一些花纹雕刻。同门相关,可视到的,也就这些;可闻到的,是一股檀香味,门关上消失后还残留了一会在空气中。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混大人啊。能在我这见到您,可真是稀罕!也是……来看风铃吗?”梦拾婆客气地问向继翠音后、这又一来客。

这位客人,可是梦拾婆绝对不会猜到的。以混那样层次的妖异,这些风铃应该是他看不上的,这大概还是头一回混来她店里。

“哦。有客人啊?先来后到,你先继续忙,招呼他们吧。我就……先随便自己看看。不用管我。”说话间,混已走到了一侧的木架边,顺手地划过上面挂着的一排风铃。铃随着这一划弄肆意摇摆,又肆意地,晃出了铃音。

先前就在的那两位妖异客人,混出现时,就有些脊背发凉、哆嗦了一下。这会毕恭毕敬站在那,手哪还敢去碰风铃,只是暗自庆幸着幸好自己站在的是这边的木架旁,而没有在对面混正站着的那木架畔。

“哪……哪敢让混大人您多等。梦……梦拾婆,你就先……先招呼混大人吧。我……我们俩挑来挑去,还是想不好,晚点想一想再来,晚点再来啊。”

“对对对,我们晚点再来。你先招待混大人。刚刚前边说的,小……小姑娘,要……要是有什么一开始说过头了,有点吓到你了,还请见谅啊。我……我们就先走了。”

俩妖说完,匆匆转身往外头的热闹处小跑着离去。转身之时,还不忘朝着混的方向弯腰道别。

“嗯?这就走了?我有那么可怕吗?”混已大致扫看完了一侧的木架,又慢悠悠地晃到了另一侧、方才匆匆离去的俩妖先前挑看风铃处。

翠音看着这位带了好几分混混味道的人物,有些不知所措,怯怯地紧跟在梦拾婆后头。

在妖市里头妖气聚集,一般妖异的妖力都难辨出谁是谁。梦拾婆这处地方刚好在了这妖气聚集体的边沿处,要分辨会稍许容易许多,再加上混的妖力,虽比不过汐同墨泽,却也非普通一般之属,在翠音感受来看她自己就真好似一只弱小的蝼蚁了。

“有喜欢上的吗,混大人?我这些做的小物件,对些小人物还合适,您这样妖力的,恐怕就不抵用了。您应该不是自己用吧?是帮其他人挑的话,我倒是建议让那位亲自来会更合适。风铃适与不适,亲自来是最能明确的。要是不方便让他人知道那人,我这做买卖,客人的隐私还是会保证的,大可放心。”

“是我自己用。”混已扫视完了这一侧木架上的风铃。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混这几下扫视,旁人看着是看风铃,但实则在他眼中,风铃并无风铃的形,而是一股股呈现颜色不一的形态化妖力物。

“自己用的话……这可有些难办了。”梦拾婆依旧平静自若的语气,但心中实则诧异无比。

自己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些风铃是能提升妖力,但也就对小妖小怪来说效果明显些。吞食了风铃中所凝的力量后,也尚需经久的修炼以便真正吸收化为己之力。顶多,风铃就是一件称手的辅助工具罢了,使用当了是可以事半功倍不少。

但对于混这样的,这些风铃是起不到多少作用的。或者说是本体的能力已经够强,这风铃对于他们之类来说,可以借到的力不过海中一粟,太过渺小微弱到可以忽略。

妖力上乘者而言,还是得靠自身修炼与突破的;就算要借力,也绝对不会是从她所有的这些东西上去汲取,必定也是上乘之物才能起到作用。这样的上乘之物毕竟稀有,沂竹镇在的这个盆地里头,梦拾婆从凝魄化形至今都从未曾听闻过哪怕是零星谣言。

“梦拾婆,这里是你家风铃全部吗?应该不止这么点吧。要是就那么点,可有点……配不上我听到过的盛名。”混随意地看着,目光落在了那顶帐篷里头。

“当然不是全部了。不过,混大人说的盛名,可不敢当,估计就真是街头巷尾传开传夸张了的说法而已吧。”

梦拾婆说完也顺着混的目光看了眼帐篷那处:“不瞒您说,混大人,要是这架子上的您看不上,帐篷里头的也未必有您能看上的。不过,混大人要是自己用的,那恐怕我这还真没货色了。要适合混大人的,肯定是上乘的宝器之类,哪是我一个老太婆的小屋里能找到的?”

“我要的,我倒是觉得你这肯定有。我要是真找那样上乘的宝器,也不会选择来这了。我打算放我屋子里装饰用,这些,样式是挺多,不过还是普通了些。听说你平常住在沂竹镇外、西郊那处地界交界的台门里?”混说着,目光已从帐篷内收回,看向了梦拾婆同翠音站立处。

混的口径,还是找少丘打听时一样,装饰用。但他眼中所见的风景,却是较刚来到这里时一样,始终依着妖力穿透风铃的样貌看着内在本质,这举动也算是证实了“装饰用”只是他为自己盘算之事“装饰”上的表壳。

当然,混打算弄风铃做的事,目前仅他自己心中有着算盘。心内之事,他人就算看得出些许行为上的端倪,也猜不准最终真实的方向。

“装饰用啊……”梦拾婆重复了一句。

“对。最近看了些显世人类的玩意,也想考究着文艺一把。来你这淘点货色。别人大概是来买风铃里头的内容的,我就是来买风铃的壳的。不过,人类那些玩意,就光有壳,对我来说太俗气了。我可不想要些人类的玩意污了我那的空气,就想到你这了。”

梦拾婆听了混这一说辞,一下释怀了先前的多心和诧异。要是只是装饰用,倒确实是可以说通。这些大人物的一些情怀,可不是她能理解的。而且,她也有极大的自信,她的风铃就算不用作提升妖力用,确实从造型美观度上也不错。

木架上虽然混扫了几眼不以为然,但梦拾婆还是觉得这些普通货的样式可也都是极有韵味,各有各的特色的。不过,如果是混这样的人物想用来装饰,从面子上考虑,那也肯定是希望能有特殊点、一般小妖拿不出的货色来彰显他身份、妖力的不一样之处。

“哦,这样啊。混大人,可别见怪,我可不是不想做您的生意。来我这的,大抵都是奔着自身妖力而来,我也有些习惯性地会往那想。那样的话,确实我全部家当里头都没有供混大人您这样人物的。若是装点房子什么的话,这里的普通货虽然也不算寒碜,但您要是看不上,我住处还有一些平常不怎么拿出来卖的货,里头可汲取的妖力自然也比这的强。”

混嘴角一抿,听到梦拾婆这么说,已感觉自己想要之物马上就要寻着了,心情极好:“果然,来你这,我算是来对了!那……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

混瞅了瞅梦拾婆手中的篮子,又目光随意游移了一圈这相较周围极为简陋的店铺,又添了几句:“看你要出门的样子。这店子,做生意也多少得有人照看着。恐怕今天是不方便了吧。反正我也不急,什么时候方便可以让我看看有没有我要的,时间由你定。”

“我就喜欢跟混大人您这样的做生意。爽快!要是您不急的话,等这三天妖市结束后的翌日晚上如何?”

“可以。几点,哪里?”

“就在西郊的那处台门处吧。我的风铃,平常都收在住处内。您要挑的话,我那些东西不方便都搬出来,还需要麻烦您到我那处了。时间的话,还是子时,混大人方便吗?初入子时时,我在那台门外头油灯木柱那等候。”

“可以。”混极为痛快地应下,但没做出想走的准备,反而看向了一直怯生生紧跟在梦拾婆身后的翠音,“这位……你临时找来看店的吗?没有本地山水的味道,是刚来这的吧?最近快鬼节了,还以为这种时候,大家都会觉得不宜出门,不会有外来的客人。”

梦拾婆看出了混眼中隐隐一丝对外来者的排斥,护着翠音回道:“是才来没多久,但也有好几天了吧。这小姑娘,比较怕生,不过做事靠谱。我也不是会随意收留人的。大家都知道我向来都是独自一人招呼生意,从不找帮手。这小姑娘,有缘,算是例外了。”

几天当然只是应付混的说辞,梦拾婆同翠音都明白。翠音来这后反正也没做什么,那还是尽可能地多说个几天,让已有些排斥感的混稍许缓和些。

而混之所以会生出这丝另两位都能发现的斥意,也只是因着鬼节这个时点的关联。今晚墨泽大人刚交代过的,本来就感觉难道今年的鬼节会有些什么发生,还竟然那么巧有外来者在这个时点来的话,确实是容易提高些警惕、有些排斥出来。

“哦?叫什么名字啊?认识一下。我头一次来买风铃,就能遇到这例外,这巧合也够巧的了。”

看着混诚恳伸出的右手,翠音虽还有些犹豫不决,但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翠……翠音。”翠音轻声地回答着。这会有风,但没有掩去她的声音。

两手相握,两种不同的手温相触到了一起。

也就极短一下,翠音就匆匆收回了自己的手。

混也没有多强留那只娇嫩的手,只是有丝笑意挂起,像是发现了点什么。

“翠鸟的翠?”混看了木架,“铃音的音?名字挺好听的。特别是……‘翠’字!”

没有置身白昼般明亮的光色中,但翠音因听了混的这话,脸上那片羞红却依旧可以看得明晰。

竟然一下就被说中了!早知道就不跟他握手了!果然跟第一眼看到的一样,不是好人!

心中是如是想着,但翠音看着梦拾婆前边的话语行为,也能猜出这位必定是这地方不能招惹的大人物,自然知道不能把这些真实念想漏出一点。她也就只是尴尬地咧嘴笑了笑。

“你身上……好像跟一般的鸟妖不大一样呢。”混把自己的右手抬到了双眼水平处,朝着掌心看了看刚才同翠音握过手的这手,又饶有深意地搓了搓这手。

“《大藏经》有云,羽嘉生应龙,应龙生凤凰。又有书说,凤凰生鸾鸟,鸾鸟生庶鸟,凡羽者生于庶鸟。你也是有羽毛的妖怪,跟潇那野丫头一样。不过相对来说,你更见多识广。你……是从西面来的吧?那么大老远飞过来,一定见过不少稀有的角色,比如……凤凰什么的吧?”

“凤……凤凰……”翠音疙瘩着重复着“凤凰”两字,脑中有一片嗡嗡声响起。

“混大人可真会说笑呢。凤凰那种角色,可不是一般人物见多识广了,就能见到的。”梦拾婆插话道。当然她这一说并非是出于帮翠音开脱什么的目的,确实那种大角色难得一见。这么个小地方里面,能够见到汐侯大人那样的就算稀罕了,更何况是这种大众皆知的上古级人物。

“嗯嗯。”翠音急忙点头回应着梦拾婆的话。那片嗡嗡声也已随着梦拾婆这话而烟消云散。

“这个嘛……说不定,这小地方就能出现这么一两个曾见过‘凤凰’的。反正我是这么期待的。是吧,翠音?”混的目光落在翠音身上,恍若要直视到她最深处的灵魂般,“不多说了,不耽搁了你们的安排了。梦拾婆,那到时西郊台门见。”

混随后便扬长而去。这回,没有像先前那样避着耳目从其他隐晦处而出,改而直接朝东面的热闹街市中走去。

伴着他离去的,翠音也松下了绷着的那根线。无论混提到的翠鸟也好,凤凰也罢,都确实让她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翠鸟的原形倒算了,估计要长呆也瞒不了多久。但……凤凰……他绝对不是没有目的地瞎提起的!果然,还是刚才不应该握手的。翠音如是觉得。虽然不知道混是如何从她身上感知到凤凰气息的,但她确实见过凤凰本尊,还受过恩惠,但那都是已过去许久的事情了。

“想不到混大人也是今天的客人之一。可真是稀罕。翠音,我刚要准备出去采集些素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后头,你要是能晚上有空的时候帮我一起收集收集,那可真是帮了我不少忙。”

“好啊!您别客气,您愿意收留我才是真的帮了我呢。可是……这店铺,需要有人看着吗?”

“不用!我这的风铃都是认主的,自然也有灵性。想顺手牵羊牵走是不可能的。要是看中了一款想买走,没有付下足够的钱,这铃也是拿不走的。客人若是付足的款,就能拿走对应价钱的那只。钱只要放在这小区域内任一地方就行。我都已经提前设好了,收到的钱也不怕其他人拿走了,一收到足额的就会立刻从这里消失,再在我住处内出现。”

翠音惊叹地听着,还是头一回听说还能这样,随后按着梦拾婆所指把她手中那风铃收在了帐篷内,又随着梦拾婆也一同融进了妖市的繁闹中。

当然她们所要收集之物,并不在这临时的妖市内,而在走出了妖市、已入眠的显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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